在中国当代艺术近半个世纪的激荡叙事中,周春芽始终是一个极具辨识度却又无法被轻易归类的存在。
从早期川西藏区的纯粹写意,到留学德国后对新表现主义的直觉拥抱;从九十年代将文人笔意与表现性色彩融为一体的“山石”与“黑根”,到名动一时的“绿狗”与“桃花”,再到近期融汇长时段叙事与古典游观经验的“太白山”与“园林”,周春芽的艺术造诣,不仅在于他总能在最习以为常的题材中创造出深入人心的视觉图式,更在于他数十年如一日打破路径依赖、持续自我迭代的惊人生命力。
他从未落入对西方现代流派的简单临摹,也没有成为守旧笔墨的临摹者,而是在油彩的物理属性与东方文人的心性书写之间,走出了一条浑然天成的中西合璧之路。
抛开市场的光环,周春芽在当代艺术史中的价值究竟何在?我们邀请了六位跨越不同代际、深度见证中国当代艺术史演进的学者、批评家与同行者。他们从最初的历史现场、笔触皴法的流变、时空叙事的打通、文人心性的自然释放、独立探索的特例价值,以及本土图像直面世界对话的信念等维度,记录下他们对周春芽艺术造诣的深刻审视。
“山石、园林、桃花、绿狗”展览现场 松美术馆,展期:2026.09.12-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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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同行,见证当代经典的诞生
蔡斯民 新加坡著名摄影家、收藏家、策展人
我一直对中国当代艺术情有独钟,这些年也在做当代艺术的推动工作。
当年,周春芽、张晓刚他们都生活在成都,刘炜等北方艺术家也经常前往聚会交流。为了和他们有更深入的往来,我在成都买了房子,建立了一个当代艺术空间。
蔡斯民和成都艺术家在蓝顶工作室,2005年 图片鸣谢宋庄美术馆
1997年,一件非常有里程碑意义的事,就是我们邀请栗宪庭策展、在新加坡举办了著名的 《红与灰:来自中国的8位前卫艺术家》 大展。参展的包括周春芽、张晓刚、王广义、岳敏君、毛旭辉等8位艺术家。这个展览在当时影响非常大,有力地推动了中国当代艺术走向国际,对春芽也是一次极其重要的亮相。展览结束后,春芽为了表达心意,专门送了我一幅刚画好的《绿狗》第一号作为留念,这让我至今都非常感动。
蔡斯民与《红与灰:来自中国的8位前卫艺术家》 参展艺术家合影,1997年 图片鸣谢宋庄美术馆
周春芽是一位极其优秀的艺术家。这次展出的“太湖石”属于他早期的代表作,非常纯粹,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后来他创作的“绿狗”、“桃花”系列,我一路都有所见证与参与。
回顾起来,能够参与到中国当代艺术的这段历程中,同这批杰出的艺术家一路同行,我感到非常荣幸。
周春芽《两个卡恩》 1997,布面油画,250 × 20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用油画笔直接“写”出中国画的气韵
栗宪庭 艺术批评家、策展人
周春芽当年算是中国最早去德国留学的艺术家之一。看他早期的画,比如画的那些山石,能明显看出德国新表现主义的影响和画法。
到了画“黑根”的时候,他就开始把德国新表现主义的东西,跟中国文人画里书法的写意性、书法的书写性结合到一起了。看他的“黑根”,特别容易联想到梁楷的人物画,就是那种写意的感觉。
周春芽《平垣上站着的黑根》 1996,布面油画,200×150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后来画“桃花”,他是通过色彩的感觉,把中国大写意花鸟画的味道给带出来了。
周春芽《且待花开十五年》 2021,布面油画,210 × 32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最近这批新作,风格一下子又变了,完全不一样,非常像中国的传统山水画。特别是在笔触上,他其实不在乎传统西方油画讲究的那种三维立体空间,而是 强调一种“写”的状态,注重顺着自己内心的手感和情感去画。 看着画里的那些笔法,特别容易让人联想到黄宾虹,或者像范宽《溪山行旅图》里的那种皴法。他拿油画笔,把这种中国画的感觉很直接地给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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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春芽《临江仙》 2023,纸上丙烯,110 × 548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打通东西方文化,重构宏大的时空与叙事
鲁虹 艺术史学家、批评家、策展人
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曾经指出:在我们生存的世界上,并没有一种文明是孤立纯粹的,事实上,所有文明的演进都是不同文化相互碰撞、交流与融合的结果——无论是中华文明、欧美文明还是伊斯兰文明皆是如此。从这样的角度看,周春芽的艺术,正是 跨文化融合与碰撞所结出的极其丰硕的果实 ,也是今天我们在中国当代艺术版图中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存在。
回顾周春芽的创作历程,我认为有一个非常典型的 “先西方、后东方” 的探索脉络。
他当年远赴德国留学,最早是从德国“新表现主义”语言入手的。其间,他的德国导师曾敏锐地启发他要重视本土的中国传统文化。回国后,周春芽购置了大量的八大山人、石涛等传统大师的画册,开始从跨文化融合的维度发力。而他的智慧就在于, 有机地将德国“新表现主义”的绘画技法与中国文人画追求的精神性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早期的“山石”系列,到后来的“绿狗”、“桃花”,再到近年的巨幅“山水园林”系列看出——其脉络清晰而层层递进。
周春芽的父亲留给他的书籍 图片鸣谢艺术家
按我的理解,他近年的大尺幅新作,非常突出地体现了中国传统山水画中 “游观” 的核心概念——所谓“游观”讲究的是游走与体悟,它不同于西方绘画依赖照相机式单一定点的写生方式,正如当年黄公望游富春江、潘天寿游雁荡山、吴道子游嘉陵江一样,画家在山水之间穿行游历,将眼前景致与心中丘壑融为一体,最后凭综合的记忆与意象在画幅上呈现出来。
周春芽《具区林屋图-乙》 2019,纸本丙烯,180 × 11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周春芽恰恰是把这种“游观”的方式用活了。与此相关,他还很好 借鉴了“超现实主义”手法 ,在浩瀚的自然山川中注入了强烈的叙事性。比如,在他长达12米的巨幅长卷《太白山图》中,他就将太白山的苍茫山水与自我身世交织,不仅融入了早年母亲身穿军服随西南服务团进川的记忆,还穿插了家族与友人(如邓鸿参军作战)的人生经历。于是, 他将极其漫长的时间跨度、宽广的空间概念与个人的生命史紧密地拼接在了一起。 很明显,如果纯粹走西方表现主义的路,是不可能运用这样处理手法的,当然,纯粹沿袭中国传统山水的路,也是不可能运用这样处理手法的,反过来,唯有将东西方文化在观念与表达上深度打通,才能达到如此具有冲击力又意味深长的视觉境界。
周春芽《太白山图》 2019,布面油画,250 × 120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至于在画面处理上,我感到,他也始终维系着一种极高难度的平衡: 一方面,为了应对当代美术馆空间的展陈需求,他借鉴了西方表现主义的强烈张力与视觉冲击力;另一方面,他又绝非一味宣泄,而是牢牢植根于中国传统文人画温润含蓄的气韵与底蕴之中。 可以说,他把当下与历史、东方与西方,做了极为成功的融合。所以,值得同道很好的借鉴。
周春芽《青石图》 1992,布面油画,150 × 12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泰康保险集团收藏
另外,我还想强调一点,这也是春芽最打动我的人格魅力。作为一名当代艺术家,除了自己的艺术创作之外,在他身上,还展现出的强烈社会责任感。他的履历告诉我们, 他并不是一个仅仅躲在画室里“独善其身”的艺术家,而是积极介入当下、回馈社会的艺术家。 在我的记忆中,当年汶川地震后,周春芽以一己之力发起创立了“五彩基金”,长年通过自己的力量去资助、扶持那些残障儿童,用艺术点亮他们的人生,帮助他们掌握自我生存的技能。
2009年3月,五彩基金正式成立 周春芽探访残疾学生陈永宁 图片鸣谢鲁虹
2011年,我在深圳美术馆工作期间,曾协助邀请他把五彩基金的作品带到美术馆做过展览,共展出了100位来自四川、青海玉树、云南、贵州等地残疾学生的250件作品。总而言之,春芽一方面在艺术上不断超越,另一方面更以宽广的胸怀承担起时代赋予艺术家的责任,这一点尤为可贵。
“《心·路》五彩基金艺术展暨纪录片《时间》展映” 的活动在深圳美术馆举办,2011年11月4日 图片鸣谢鲁虹
确立对话世界的信念,提供反思历史的新视角
俞可 策展人、批评家
周春芽近期的绘画创作,带来一种耐人寻味的体验。
这种变化在于: 他试图从中国经典绘画经验中,淬炼出一种能够被大众广泛共情的视觉图像与符号,让绘画生成新的表达与交流的可能性。 做到这一点极为不易。如今谈及当代绘画,人们常会想到霍克尼(David Hockney)、图伊曼斯(Luc Tuymans)、博雷曼斯(Michaël Borremans)这些西方绘画大师,他们更新了我们对于绘画的认知。但当我们回过头,尝试在本土艺术实践里寻找能够与世界对话的艺术家时,我们该看向谁?我认为,春芽的作品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依据与契机。
周春芽《太湖石》 2000,布面油画,150 × 12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这份依据与契机,并非源自对西方绘画语言的成功转译,也不是对传统图式的简单挪用,而是一项更为艰难的工作: 将个人经验、文化记忆与当下现实,重新编织为可感知的视觉结构。 春芽让传统里的写意、留白、书写性、意象性不再只是风格遗产,而成为回应当代生活的感知方式。 于是画面里的符号兼具东方气韵与当代生活节奏;既保有手绘的温度,也容纳图像时代的碎片与并置。 在可见与不可见、熟悉与陌生之间,开辟出一个需要观者慢慢进入的空间。
本次展览的绘画,并非借用中国符号来证明文化身份,也不是套用国际样式换取入场券,而是让本土经验获得一种可供广泛感知、讨论与分享的形态。换言之,他给出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持续发问的能力:在全球化的观看体系之下,中国画家该如何守住自身的文化嗅觉,同时又不自我封闭?在历史与当下之间,绘画如何做到既不回避现实,又不被现实所裹挟?正是这些追问,令他的作品得以和西方艺术家形成真正平等的对话关系—— 不是追随模仿,而是相互参照。
周春芽《三月龙泉》 2007,布面油画,200 × 15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这个展览让观者看到: 绘画立足于当下的现实文化语境展开跨文化对话。 当下舆论纷繁,不乏各种不尽人意的声音,而这场展览让人们看见了中国绘画新的可能性。这不只是一种信念,更能让每一位观者产生真切的共鸣与交流。
另一点令人触动的,是他对于“历史”的关照,既包含个人创作史,也涵盖文化历史。 艺术家应当如何挖掘自身潜能,建立对文化与社会全新的理解?过往谈及当代艺术中的历史反思,我们很容易联想到那些直接再现历史事件的视觉表达;而春芽本次展出的新作,选择了全然不同的切入视角。在当下,这种差异化视角尤为重要。 它使我们跳出固有的视觉惯性,去寻找全新的历史叙事,并启发我们在多重历史认知之中,重新审视、调整与校准自己⋯⋯
周春芽《桃花潭水深千尺》 2025,布面油画,280 × 90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贯穿其创作的终极线索,是彻底放开的“自然”
吕澎 艺术史学家、批评家、策展人
周春芽这几十年的艺术创作历程,内容实在太丰富了,很难用三言两语说尽。但如果真要寻找一条贯穿始终的核心线索,我认为归根结底就是一个词——**“自然”**。
周春芽《具区林屋图-紫岩》 2019,布面油画,380 × 25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所谓“自然”,本质上指的是一种彻底的“放开”与“自由”,这也是一个艺术家所能达到的最理想的终极状态。 如果在对艺术的理解或表达上还存有犹疑与困惑,就很难真正做到自然。而春芽无论是性格还是对待艺术的态度,都在不断地放开自己、舒展自己,这是他非常鲜明的特质。
周春芽《柔软的石头》 1993,布面油画,162 × 128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同时,他又与纯粹的西方艺术家截然不同。 作为一名中国画家,他骨子里始终有着中国文人独特的“心性”追求。 他笔下的这种“自然”,植根于中国悠久传统文化的滋养与体悟,源自他个人对文化内涵的深刻理解与转化。
正因如此,越到创作的后期,他的笔墨与心态就越发趋于一种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境界。而这种由内而外的随心所欲,就是我所说的“自然”。
在东西方、传统与现代之间重新塑造“中国景观”
刘淳 批评家、策展人
在我看来,这次松美术馆举办的周春芽大型作品展,并不是单纯的作品集中展示,而是带有探索性、分析性、逻辑性和系统性的回顾展。 策展人试图说明一个重要问题——在过去近半个世纪中,艺术家如何在东西方文化、东西方艺术、尤其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并重新塑造“中国景观”的观看方式和表达方式。
作为中国当代艺具有探索性和创造性的艺术家,周春芽的艺术创作经历了从藏族题材到受德国新表现主义的洗礼,再回归到中国文人传统的不断更新,走出一条完整的个人艺术探索之路。
周春芽《藏族新一代》 1980,布面油画,160 × 20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周春芽《剪羊毛》 1981,布面油画,180 × 250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在过去半个世纪的艺术实践中,他始终以油画媒介为载体,将表现主义强烈的色彩、肌理和笔触,与中国传统文人画的寄情于物、山水花木的精神内核相结合——石头、绿狗、桃花、园林等系列符号,打破传统文人画含蓄雅致的审美范式,放大生命本能、情欲与内在情绪。
周春芽《3个斗犬》 2007,布面油画,200 × 250 cm 图片鸣谢艺术家
可贵的是, 他从来不迷恋对客观现实的再现,而是借物象释放内心的生命感受,由此建构出兼具东方诗意与西方表现的个人绘画体系 ,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增添新的可能性,由此成为中国当代架上艺术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
原文:99艺术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