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刘韡 图片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摄影:Eileen Travell
" 如果因为是在大都会,就要做得更正确一点、更温柔一点,这对我来说不可接受。"
2026年秋,刘韡的大型雕塑《Speculation》亮相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第五大道外立面。这也是大都会Genesis外立面委任项目的第七回。面对这座拥有百科全书式收藏的西方顶级艺术机构,刘韡没有让作品成为建筑的附属品。如何在保持自己艺术语言的纯粹的同时,与这座承载西方艺术与文明记忆的殿堂展开对话?这本身就是一场拿捏微妙尺度的艺术。
99艺术与刘韡展开深度对话: 聊作品如何一步步生成;聊“断裂与弥合”背景下他眼中的世界图景;也正面回应中国当代艺术在西方叙事中的处境。这是一次关于创作如何生成、艺术家如何自处的访谈,更是一次关于“中国经验”如何真正呈现的追问。
艺术家刘韡接受99艺术采访 刘韡工作室 2026年
艺术家刘韡在其位于北京的工作室,2026年
99艺术专访 | 刘韡
99艺术: 您的作品英文标题为Speculation,中文媒体普遍译为《猜想》,但也有“思辨”“推测”等多重含义。您本人如何看待这个标题的翻译?在您的创作意图中,它更倾向于哪一种含义,还是有意保留多义性?
“猜想”这个词用在这件作品里,并不是一个动词,而是一个名词。它更像一个未被证实的命题。对我来说,它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其他更多含义。
这其实也是我对待作品、思考问题的一种方式。我做作品的时候,不会让它变得非常确定、非常明确。最终完成时,它也不会给出那个具体的、简单的答案。我想给出的答案更像一个谜: 世界用时间堆成一个谜抛给我们,而我以谜的方式给予答案。
所以我试图在所有的对立之间,不断建立更丰富的东西。这并不是说我们失去了立场,而是在不断加入更多相关的因素和思辨之后,让它更接近答案。它就像一个等式:我把对世界的理解和思考不断加在两端,不断加码,使它尽可能平衡。这个过程也希望能启发观众思考,同时让我自己迎来新的思路。
比如创作《猜想》的时候,其实我是从疫情之后思考了很多问题。对我来说,它是我此刻对世界图景的一种描绘。
刘韡 展览现场 Speculation / ∧,2026 玻璃纤维复合材料、钢、铝合金及聚氨酯涂料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图片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摄影:Hyla Skopitz
99艺术: 大都会的古典壁龛与科林斯柱本身象征着一种秩序和永恒,将装置作品置入这样的建筑语境中,您希望制造怎样的一种张力?
任何作品对我来说,都无法设想它的结果。我更可能找到的是它的一个起点。 比如做《猜想》的时候,整个作品的结构,或者说作品的“毛坯”,是从“断裂与弥合”这个概念展开的。因为我觉得此刻的世界,面对的是一种缺失的状态。
我经常会找到一个“元”因素,比如手头刚好有什么绳子、金属的结构、各种异象的东西……其实都来自现实的各种因素。对我来说,能够产生联想,或者猜想它有某种象征意义,我就会把它置入作品当中。我的工作有点像静静地看着它如何去生成。至于它生成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我只在等待某一刻。
所以终点对我来说是不可设想的。而且对我来说,无论是艺术还是美感,还是所有东西,其实都来源于一种未知。 当我确切的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时候,我觉得这东西已经不美了。比如我画一张画,当我想得到那个最终结果,它很美——但这对我来说已经失去美感了。这也许是一种世俗意义中的美,它并不能打动你,也不能让你感到惊奇。
我更希望它是不确定的,是一个令人怀疑的东西。你会很怀疑:这东西是美还是丑?我觉得这是一种状态。作品能够给予观众,或者给予我自己这样一种状态,我觉得这是我作品的目的所在。能够带来思考,能够产生思辨,也可能是“另一个自己”进行的知识生产,而不是你运用过去的知识。 当你重新把知识拿来思考:这个知识到底是什么?其实它的答案,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问题所在。
99艺术: “手”是这组作品中唯一的具象部分,您如何理解“手”在当代语境中的意义?它在可识别的现实和需要被感知的抽象之间搭建怎样的桥梁?
“手”能衍生出的含义有很多。无论是创造,到人直立行走、解放双手,还是我们去毁灭,都是意向性的,都会用手。“手”更是一种创造。
“手”同样是在我成长当中不断出现的一个形象。 我是70年代生的,从小看现实主义的作品也好,现实主义的漫画也好,宣传也好,从小是在“手”那个状态下成长起来的。 比如粉碎“四人帮”、打倒美帝、亩产多少斤,所有这些信息里面都会有一个巨大有力的手。这在我记忆当中是非常深刻的东西。
当然,我在不断成长的过程当中,在艺术创作当中,其实是在不断消灭我之前固有的这种形象。但这个东西仍然刺激我。在此刻,它也仍是有意义的。
其实最初我并不是想让它要做成一个具象,我的目的并不是要做一个真实的手。 我希望让它肆意地蔓延,像无数个人的肢体一样扭动,或者挣扎。它是和其他元素一起为整体服务,共同组成一个整体视觉。
刘韡 展览现场Speculation / c,2026 玻璃钢、不锈钢、青铜、铝合金、麻绳、聚氨酯漆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图片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摄影: Hyla Skopitz
99艺术: 这次大都会的委任创作,对您来说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是尺度的把握、场域的回应,还是与一个拥有百科全书式收藏的机构对话?您如何在回应大都会的委任与保持自身艺术语言之间取得平衡?
如果说这个过程中没有挑战,那就是胡说八道。但你把它想清楚了,就一切正常创作。当然,面对大都会,它毕竟是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无论是你面对的人群,还是它本身的地位,对你的心理肯定会产生影响。你会想:我要面对的观众是谁?我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表现?
对我来说,我不能特殊地把它当成一种“例外”的状态来对待。所以我想通了一件事:我要展现的是一个绝对的我,一个不能有任何妥协的我。我不能因为是在这儿,就要做得更正确一点,或者更温柔一点,或者更怎么样一点,这对我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我必须表达我在任何一个场合会怎样做、怎样思考的作品。而在此刻,我可能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把它放大,放大我的状态。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尊重,无论对于我个人、对于观众,还是对于任何人。我要真实地反映自己,摒弃所有虚伪和妥协。
当然,面对大都会这么大的一个体量的建筑的时候,你肯定也会想:我到底跟它是什么关系?以及它的背后,是这么庞大的人类创造的伟大艺术和文明。这个过程当然你还是会对它产生一定的联想,以及过程中产生的所有东西。
刘韡 展览现场 Speculation / G,2026 玻璃钢、不锈钢、青铜、铝合金、麻绳、聚 氨酯漆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图片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摄影: Hyla Skopitz
但是我可以非常肯定的是:我不能把它变成这个建筑的附属品。我觉得我必须融入它。 我融入它的方式,是对它造成侵略、或者缠绕等等。我觉得这样才能牢牢地成为一体,才能够符合在此刻、在大都会门口放它的必要性。如果它只是一个附属品,我觉得是没有意义的。当然,一件艺术作品、一场艺术活动,它本身可能并不是特别重要,但我必须认为它是重要的,我也必须带着这种挑战的雄心来面对。
99艺术: 今天我们来到您的工作室,这里也是《猜想》诞生的地方,创作它经历了哪些阶段?
这件作品在工作室的状态,其实也分时间段。 最早我就是在做小稿,或者没有成品之前,我基本上就是自己在这边做一些小东西。等真正的起来之后,从小稿到翻成大的泥塑,然后再翻成玻璃钢,它的模子出来之后,我就开始真正投入到创作。
我可能要把它的全部切了,重新去组装拼合,其实这种方式不单是我自己的创作方式,也是我概念的一部分。我觉得作品中必须有这种不同的材质,甚至“不同的我”。因为我不想要把它变成一个传统的单材质雕塑,也不想成为一种纯雕塑、纯塑形的方式。当我做大稿的时候,它其实在我的世界里就是一个“现实”。 我把这个“现实”重新肢解了,然后把它作为一个现成品的概念来重新缝合,再来产生新的意义。
99艺术: 有学者指出,中国当代艺术在西方常常面临“后殖民意识的内化”困境:艺术家的创作可能不自觉地迎合西方对“中国经验”的期待。您在创作这组作品时,是否感受到这种压力?
我从来没有什么压力, 对于我来说,中国经验是无法逃脱的。 因为我生长在这块土地上,我的在地性决定了我不可能逃脱。我从小受的教育,以及我的生活习惯、语言习惯,我所有跟父母、跟朋友、跟社会接触的一种方式,都决定了我不可能逃脱,都已经塑造了我的生命经验。不需要去靠近任何哪个方面,我只要很真实地表达这个东西,我觉得就已经足够了。
99艺术: 大都会上一次委任中国大陆艺术家创作,还是在2006年。近二十年后再次受邀,您认为西方顶级机构对中国当代艺术的认知和期待,这二十年间发生了什么变化?
此刻我觉得世界是处于非常割裂的状态。无论文明还是文化,包括我们自己和西方之间的接触,也比以前要少很多。 世界对我们、对中国艺术的关注度也没有那么高,不像以前那么兴奋,或者那么有好奇心。 毕竟这么多年,无论是社会状态还是意识形态还是其他方面,国际上对中国都有了更多的了解。
所以当你不具有那种特殊性,也不具有话题性,又不在他们的传统叙事里,有时候我也在想,你面对西方去展示作品的时候,我也很怀疑:他们为什么会对你感兴趣呢?因为你说的话他们不理解。可能我们在中国作为艺术家,我们做学术,我们来讨论问题。但我们讨论的内容可能跟他们不是同样的。可能在欧洲,他们讨论移民问题,在美国可能有种族问题,但我们在中国面对的不是同样的问题。所以当你不能跟他讨论同一个话题,不能感同身受地去面对他们的现实的时候,肯定会有一些问题。
刘韡 展览现场Speculation / h,2026 玻璃钢、不锈钢、铝合金、聚氨酯漆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图片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摄影:Hyla Skopitz
但还有很多东西是仍然可以跨越这一切的。 艺术,它可能是更容易打通不同文化之间隔阂的东西。 你看非洲的艺术、看美国、看中东的艺术,有时候也觉得是美的。因为艺术本身就是一个通道,一个能够链接世界的抽象表达。无论你是用具象的方式还是怎样,它总是有一种更抽象的,而不是一个很现实、很具体的连接。就像我们人类,除了一起狩猎、吃饭、获得所有生活资料以外,我们最后还是建立了一个共同体。共同体并不是一个具象的东西,而是你说不清楚的一种内心的: 我们对于美、对于世界的认知,对于我们这个世界秩序的认知,或者所有情感的联系,靠这些来建立的抽象共同体。
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讲,我觉得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共通的。 艺术虽然是独特的,但它还是反映了一个某种共性。它让我们能产生某种共鸣的时候,才能打动每一个人。 这个共鸣并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可能就是一个你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让你产生了共鸣,或者这种共通的感知,你甚至不知道它源自何处,这就是我觉得艺术它存在的意义。
原文:99艺术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