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艺术家刘建华把熟悉多年的“瓷”暂时放下,转而用手与粗粝的陶土反复角力,一种近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原始感正在作品中慢慢生成。2026年11月6日, “大始——刘建华个展”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开幕。 展览由艺术史学者巫鸿担任策展人,展出约40件(组)作品,均为刘建华近两年的新作。
策展人巫鸿以“大始”命名这场新展,并非提供一个概念,而是借《千字文》中的意象提供一种“正在开始”的状态;刘建华则追问:“ 人的身体与材料到底能产生什么样的触觉反应? ”本文循着两位嘉宾的对谈,从“大始”展览的由来,到材料与观念的互生,再到具象/抽象边界的探讨,梳理刘建华如何以陶土、身体与时间完成一次“量变”的实验, 也追问当代艺术如何在概念之外,重新诉诸身体与感知。
以下内容整理自PSA“大始——刘建华个展”开幕对谈。 由蒯乐昊女士主持,巫鸿与刘建华展开的深入对话,由于篇幅考虑略作删减。
“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巫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两句话老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感觉”
刘建华: “在当下这样的环境里,人的身体与材料到底能产生什么样的一种触觉反应?”
巫鸿: 我跟刘建华认识快三十年了,也合作多年,一直关注、跟随他的创作,以前也写过关于他的文章。所以我对他的研究关注,和他的创作历程,基本上是同步往前走的。熟悉刘建华创作的人都知道,他经过很长的发展:从90年代的一些作品,到后来很多阶段的变化,这次又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面貌。
我当时在那批作品中间走来走去——那部分作品现在也在展览中——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它不是很具象,不是要表现什么东西,也不是社会批评,更不是抽象。首先给我的感觉,是特别原始、特别粗粝。这个印象是自然产生的,不是描述性的,也不是解释性的。后来我告诉他,我想到了中国古代《千字文》开头的两句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千字文》是六朝时候的,气象很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就是中国古代想象天地创始、宇宙开始时候的意象。刘建华的那一套作品,首先给我的就是这个印象。这两句话老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它反映的是那种意象:好像有一种原始性,好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开始发生。作为一个策展人,我是有这么一个强烈的感觉。后来我把这个想法和机构以及艺术家谈过,大家也比较认可。而且刘老师还在继续创作,所以这个意象也有点变成了他创作中的一部分。我觉得“大始”这么形成的。
刘建华: 我一直觉得这个展览是一个生长的过程,作品也是这种感觉。巫老师刚刚也说这是一个开始,也说到抽象:这个抽象到底往哪去,到底应该怎样形成它的核心表达,这是我在准备展览、创作作品的过程中经常会去感受的东西。很多东西不是说我确定了主题以后,再去进行创作。
2023年有个机会,是苏州吴文化博物馆的邀请,我那次近距离看了一些出土文物,那个时候就感觉到“手”的一种魅力。这个时候也触发了我小时候工作的回忆:我14岁在景德镇进入工厂工作,第一天就是揉泥。那其实就是人跟材料的关系。但你那个时候不会那样去想象它,那时候可能想的就是每天完成作业。14岁贪玩嘛,不会主动去想那么多问题。但后来,经历过这么多年以后,真正打动你的是什么?是小时候进入你血液、伴随你成长的记忆,被完全激活了。
后来我就确定了一个大的方向。我觉得在当下,我们都在用人工智能,高科技发展那么迅猛的时候,人的身体跟材料、跟当下这样的环境,到底能产生什么样的一种触觉反应、碰撞?
我也想用陶,因为我以前用瓷用得多,陶用得比较少。这次基本上全部是用陶。因为材料的变化,它的物质性的一种压迫,会给你带来风格上的变化,对你的感知等各方面都会产生影响。这次展览我想比较重要的是,希望在当下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应该怎样呈现一个艺术家的状态。而这个状态,又是区别于他以前的一种方式,包括材料的转换,包括这次全部用手来完成。
我小时候大概15岁的时候看《罗丹艺术论》,那本书当时我印象特别深:罗丹怎么样去塑造人体,怎么样把泥土变成生命,生命体变成肌肉,变成美的这样一些形态。再加上8年在工厂学习跟材料的一种互动。所以才会在这段时间里面产生这些作品。有些作品可能是思考一段时间,有些也是瞬间的一种呈现,就像绘画一样一气呵成。
观念?or 材料?
巫鸿: “很多艺术家对材质有特殊的敏感性和兴趣,并且多年来对某种材料持之以恒的研究,几乎变成了个人生命的一部分,我觉得刘建华是一个很重要的代表”
刘建华: “观念重要是因为它改变了我对材料的一种认识,从而形成了对过去个人经历的一种判断”
巫鸿: 从80年代起就出现了很多艺术家,对材质有特殊的敏感性和兴趣,而且不是一下而已,是多年来持之以恒的,几乎变成了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在这个范围里,我觉得刘建华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代表。
但他和别的材质艺术家还不一样。他背后有非常深的文化积累背景。有了这种背景积累,艺术家不需要仔细地、刻意地去做,我觉得就在他的生命之中。比如刘建华从景德镇长大,这就变成了他的生活和生命。不需要刻意说“我来表现东方艺术”“我来表现中国精神”。所以我觉得,当国外观众看到一些作品,可能会觉得很新奇,但我希望得到的,还是他第一眼起是对艺术的兴趣,而不是对这个文化或者这个背景的兴趣。
刘建华于景德镇陶瓷学院美术系雕塑教室,1986年。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先有观念还是先有材质?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大概没人回答得了。我的感觉是,好的艺术是一块儿产生的:不是先有一个概念,再去找方法;也不是先做出一个东西,再把它提升为概念。后一种也有艺术性,但好的艺术不是这么简单拆开的。
不过,艺术家在不同阶段确实面临选择。比如我知道,刘建华曾经试图放弃陶瓷,想去考大学,还把当时的工具都送给了工友,说“这玩意儿我以后可能用不着了”。他之后也做了非常多其他材质的实验,后来还是会不断回到陶瓷这个材料。这本身就是他对材料的体会和认知过程。
刘建华: 我1985年考入景德镇陶瓷学院前曾在景德镇陶瓷厂当了八年的学徒,每天日复一日面对这个材料。那时候觉得它就是一个工艺美术的材料,因为你的认知就在那儿,就在那样的环境里面。但80年代大家都特别开放,充满理想。大概1983年,我有一次出差,去北京、承德、上海、九江转了一圈回来。那次对我的触动特别深。出去以后,你感受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呼吸,你能感受到80年代整个时代脉搏的跳动。那时候家里人也跟我讲,叫我考大学。好像也想去,但动力不够。可那次出差回来以后,我有了考大学的动力,义无反顾就想离开这个地方。
刘建华(右)于景德镇市雕塑瓷厂创研室(后改为美研所)做学徒,1978年。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怎么考大学?所以准备了几年,考了两次还是三次,后来就出去了。我考进景德镇陶瓷大学陶瓷学院的时候,那里有雕塑专业。进去之前,我觉得以后可能就像罗丹、米开朗基罗这些艺术家一样,做纯艺术,真的是这样想的。考上大学,意味着新的开始,你觉得跟以前完全是断裂的。所以我那时候把工具送给了很好的一些同事,觉得你不可能再用陶瓷来进行创作了,确实当时是这样想的。
刘建华(前中)与同事于景德镇市雕塑瓷厂,1979年。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到了大学,还是很努力学习。你在工厂工作过,八年以后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上大学,就会特别特别努力。大学毕业那个契机,我就去了云南。现在说起来,昆明那段经历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去云南之前,会觉得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没有概念,最多那时候知道有个“西南艺术群体”。但到了那儿以后,那边的文化氛围、艺术群体、艺术家交流很多。我也跟他们融入在一起。这个过程完全把你的心结打开了。观念上的转变,对艺术的判断、想象,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也做了很多其他材料,包括不锈钢、石膏、玻璃钢、木头,都做过。但在考虑材料的过程中,后来创作“不协调”系列时,就面临材料表达的问题:你用什么材料表达你现在所想呈现的形态?这个时候就发现,材料很重要。但不是唯材料论,而是材料能不能和你表达的形态融在一起,产生一种物质上的反应,给作品增色。
刘建华(左一)与昆明艺术家于云南大学,1997年。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所以那时候做旗袍,就发现可以用彩绘、用陶瓷。陶瓷肯定比玻璃钢好。玻璃钢还是个化学的东西,但陶瓷经过高温烧制,釉色亮丽,特别能够展现旗袍的质地。那时候其实是无意中把以前的经历带入了作品创作。所以我说昆明重要,是因为它改变了我的观念。观念重要,是因为它也改变了我对材料的认识,对过去个人经历的一种判断。
“大始——刘建华个展”开幕对谈,刘建华与巫鸿于对谈现场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摄影:艺术史学家吕澎
但对陶瓷,我也特别警惕。因为我特别熟悉它,熟悉它的特性,也熟悉它的问题。它的工艺性很好,但工艺性就是艺术家面对材料时特别需要去平衡的一个点。你不能让工艺完全在你的作品上面。离开厂以后,很多年前我心里一直有个心结:我特别害怕别人说“这个陶瓷艺术家”“陶艺家”或者怎么样。那个时候可能认知还没有打开。
刘建华作品《霓裳羽衣舞》获景德镇市第二届陶瓷美术百花奖一等奖,图为奖状,1983年。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陶瓷的工艺性这么强,你怎么样去突破?那个时候才产生“纯粹把它作为一个媒介来面对”的想法。虽然我觉得陶瓷的弹性空间特别大,但你怎么去深化它?
后来正好这个时候我来到了上海。在上海这些年,最初大概有几年,我基本上没碰陶瓷作品,但会用其他材料做一些,我也一边在思考,还有什么表达方式?因为我一直坚信,肯定有窗口,有这个门你可以跨进去。那个时候也正好是中国在全球化背景下产生很大变化的时期,那个时候感受特别强烈。后来就形成了这些针对现实问题的作品,比如“白纸”。
“白纸”涉及一个物质性、一个材料的问题。艺术家面对材料时,他是有一种选择的:对物质的了解、理解、驾驭,可能跟其他人的感知不一样。我曾经想过,这个“白纸”如果用不锈钢做、用大理石做、用木头做、用铜做,都可以做得很好,做得像,绝对的。但我为什么不能那样做?是因为我觉得它们不像陶瓷那么脆弱。陶瓷这个材料的敏锐度,它给人的一种压迫感,是别的材料替代不了的。所以我后来为什么尺寸会慢慢变大?并不是说我在重复自己,而是因为尺寸是这个作品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极限越大,人在这个物质材料面前,有时候会有一种压迫,有一种脆弱性。所以当时我是希望这些感觉含在作品形态里面,不张扬,我觉得是它的一种内敛形态。
刘建华工作照。艺术家供图。
这次展览中的作品确实跟以前不一样。技术我觉得已经不重要了。我一直形容它像一个在慢慢生长的形态,一个生物系列,或者一个在成长中的系统。
陶有很多可能性,也有局限性。它的局限性在于,它不像瓷是慢慢会干的,水分慢慢干,它就像有呼吸一样,像有生命。但是陶更难掌握,要不然就是很湿——但它当然不会像瓷的样子塌下来——要不然就是一下干得很快。这个过程需要你的经验去判断。但这些都没问题。我觉得这次对我来说,主要的一个难度可能是体力。客观讲,确实稍微有点透支。因为在这个时间段里面,必须一天做这么多个。有个师傅配合我,他要做20个的时候,我那天必须把20个全部捏出来,全部塑造出来,不然第二天它就会干掉。
粗陶及釉色实验现场,2026年。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粗陶及釉色实验现场,2026年。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具象?or 抽象?
巫鸿: “借本次个案,也让我们反思什么是抽象?什么是具象?……不管是批评家还是观众,对使用的概念要格外小心”
刘建华 “展览里的一些造型,我很难去具体的形容抽象或者具象,我总是觉得是在一个成长的过程中,‘不像’又有点‘像’的情况”
巫鸿: 刘建华这次展出的很多作品,它不是要表现什么具体的形象,但换一个意思说,他对陶土的感觉又非常具体。他的很多作品上,手的印儿、身体的痕迹都在上面。这是极为具象的。这和原来那些瓷器光滑的表面不一样。它也让我们反思:什么是抽象,什么是具象?比如中国的抽象——如果我们用这个词的话——怎么能重新定义它?怎么来形容他希望表现的东西?
刘建华在工作室为2026年11月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个展“大始”创作,2026年。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还有他和媒材的互动:他的精神、他的时间、他的体力,我们都能感觉到。而且这些艺术品放在屏幕上就很失真,因为尺度变化非常大。第一个厅那种尺度是极小的尺度,放在屏幕上可能就消失了。如果你不亲自到现场看,你就没有那种感觉。所以观众需要注意自己身体和作品的关系:是要这么看,还是要这么看?你会看到什么东西?那里头有哪些缺口,还有的东西会有疼痛感。我觉得这些都和身体的关系特别密切。所以我觉得,不管是批评家还是观众,对使用的概念就要稍微小心一些:我是不是非要用这个词?不用这个词成不成?甚至就诉诸于我们非常原始的感觉,其实更好。
所以我说“大始”,也是避免这些概念。“大始”是一个词、一个意象,它不是概念,它提供一种开放性,给人一种感觉,让你能进来,然后可以去发掘它里面的东西。
刘建华: 我一直觉得这两年我在工作室的状态,跟以往不太一样。以往创作的时候可能是非常具体的:我做个什么东西,做个泡沫,做一堆沙等等,通过大量的时间、工艺去实验它。但这几年面对材料的时候,我更多在找一种表达的状态。
刘建华,《坠体》,2026年,陶瓷,28×11.5×10厘米/件。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我的工作室离我家特别近,走过去只要五分钟,所以我工作室的利用率特别高。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我有时会突发奇想,会开始一些创作。其实我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有任何目的性。因为我做了很多,我可以在里面寻找我需要的那种感觉的东西,这些就生成了今天这个展览里面的一些造型。
我很难去形容这个抽象或者具象,我总觉得它在一个成长的过程中。像又不像,不像又有点像的一个情况。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还是挺厉害的,古代的时候创作的釉色都很抽象,你单独看它的时候都是很抽象,但也很美。它用在陶土上,有厚度,形成了抽象的画面和形态:似乎像什么,又很难被归类。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状态。
这个状态,这几年的尝试,包括这个展览,就是在这样的感觉中慢慢生长、慢慢形成。我希望观众在看的时候,对这个材质能有新的想象。
“一个量变的游戏”
巫鸿: “当代艺术家们实验性质的创作,更像一个量变的游戏,需要跳出原本的框架……刘建华已经进行了多种不同的实验,这次我觉得有很多东西的感觉已经到了,因‘气’已经形成了”
巫鸿: 刘建华是一个很典型的实验艺术家,不断在实验新的方法。我的感觉是,这次最主要的还是一个“量变”的游戏,要从过去跳出来。这次我觉得很多东西都能感觉的到,“气”已经形成了。
刘建华,《一又二分之一》(局部),2026年,陶瓷,235×108×192厘米。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但这次很多东西也都处在一个过程当中。那个陶土,你觉得它好像在变化的过程当中忽然停了,可能下一秒钟,它又会停到另一个地方。所以它不是一个固定的“气”,也没有形成一个明确的系统。每一块陶土,都有各自的、属于它的时间和身体的关系。所以我觉得这次展览是艺术家和材质的新互动,他在寻找什么东西。这个寻找的过程,也未必就是一个终点。
刘建华,《围合》(局部),2026年,陶瓷,97.5×41×62厘米。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不管在中国古代,还是放眼全球,“瓷”都有特别明确的一个位置,而且隐含了很多文化、美学的意涵,比如精细、精致等等。刘建华从瓷转向为陶土,我觉得意味很深。具体怎么深,可以慢慢去了解,包括这些手印、这些粗砺的感觉,又是一种新的实验,要离开原来那种精细的范畴。
刘建华,《浪奔、浪流》(局部图),2025-2026年,陶瓷,尺寸可变。 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所以我在想,放在他整个实验过程中,这可能真是一个“始”,一个新的开始。这种作品,你不做到一定程度也做不出来。你必须积累足够多,才能跳出来。你还没有积累,你怎么跳?从哪儿跳?必须前面有很多积累,然后自己才能想象一个对自己的重新认知、重新想象。
我觉得在现在这个时刻,当代艺术家可以这么做,还是非常可贵。因为现在很多东西和十几年前、几十年前不太一样。当时世界上有很多潮流,满世界的双年展、三年展……而现在,我是觉得需要来自艺术家个人的支撑,很多东西不是受某一个方面的影响,或者一个全球潮流的影响。往往是用自己的力量往前走的这种决心,才能做这么大的一个展览。
大始——刘建华个展
策展人:巫鸿 展期:2026年11月7日至2027年2月21日 地点: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5楼
原文:99艺术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