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24日深夜，嘉德春拍“大观之夜”现场，徐渭《写生卷》以1.0465亿元落槌，成为当晚首件亿元拍品。同一周，北京另一家拍行的近现代书画专场上，一件张大千的应酬小品在60万元起拍价上无人举牌，流拍。
同一个市场，同一周内，两个极端。这种撕裂感贯穿了整个2026年的书画春拍。整体成交率在涨、成交量在涨，但张大千、傅抱石、徐悲鸿等标杆名家的部分核心拍品，成交价较前期高点近乎腰斩。
很多人问同一个问题。回调三年了，到底了没有？
3.2%的拍品吃掉六成成交额
先看一组让普通藏家不太舒服的数据。2026年春拍，仅3.2%的顶级精品包揽了全市场近60%的成交额，而50万元以下的普品，流拍率突破40%，“三无”普品流拍率高达41.2%，折价50%至70%仍无人接盘。
上海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孔达达将这种格局概括为严重两极分化。顶级精品保持坚挺，中低端拍品流拍率普遍超过40%，普通近现代书画和民国瓷器等品类成交价较峰值下降50%以上。
这个分化不是书画市场独有的。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2025年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在收入增速放缓时期，高净值家庭的资产配置会加速向“不可替代性资产”集中，即那些供给端无法快速增加的稀缺标的。这一规律在艺术品市场体现得尤为明显。齐白石的虾画因为存世量大、题材重复度高，在普品价格回调中受到的冲击更大；而《石渠宝笈》著录的徐渭真迹，存世仅12件，市场上能流通的只有这一件，稀缺性直接把价格锁在了亿元量级。
我们用房产打个比方。核心地段的不可复制房产在市场下行时价格相对坚挺，而远郊的同质化楼盘，即便降价也未必有人接手。书画市场的逻辑完全一样。
亿元成交和腰斩流拍，发生在同一张成绩单上
如果说3.2%和60%是一组宏观数据，那具体拍品的表现更能说明问题。
古代书画板块是本季最亮眼的。郎世宁《池莲双瑞》以1.799亿港元在香港苏富比成交，徐渭《写生卷》和《宋诸名贤题〈徐常侍篆书之迹〉》在嘉德分别以1.046亿元和1.035亿元成交。嘉德“大观”专场总成交额5.39亿元，较去年同期增加近1亿元，成交率85%。
而近现代书画这边，齐白石本季234件作品上拍，成交率79.91%，但成交额较去年同期的2.6亿元收缩达42.6%。张大千的境遇更直观，他的《黄山奇松通景》录得2645万元，较上一次易手时的5750万元，跌去54%。
古代书画在涨，近现代在跌。同一张成绩单上的两种曲线，指向一个共同逻辑。
谁在买？为什么现在买？
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梅建平在2026年春拍MM艺术品价格指数发布会上给出了一个判断。中华艺术品价格指数在2020年触及历史高点后，经历了近五年的深度回调，最大回撤幅度高达52.7%，直到今年春拍才企稳反弹，录得1.7%的涨幅。他同时提到，1985年至2025年的四十年间，全球股市涨幅约20倍，而全球艺术品指数仅上涨约5倍，两者之间的裂痕本身就构成一个值得长期资本关注的价值洼地。
保利香港拍卖艺术顾问李兰芳在2026年9月接受专访时说得更直接。她认为当前艺术品市场估值大幅回落，部分板块甚至出现“极度低估”的现象，若投资者具备充足现金流，现阶段正是分段吸纳优质精品的时机。
但一级市场的温度远没有拍卖行那么乐观。佩斯画廊宣布终止与约50位艺术家的代理关系并裁减约50名员工，Gagosian也传出据点收缩的消息。画廊是艺术市场的毛细血管，毛细血管还在收缩，说明整个生态的血液循环尚未恢复正常。
这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矛盾。拍卖行的顶级拍品被资本追逐，一级市场的画廊却仍在关停。这种“头部热、腰部冷”的格局，恰恰是市场从投机驱动转向价值驱动过程中的典型特征。
见底的三个信号与两个陷阱
回到那个核心问题。见底了没有？
目前有三个积极信号值得关注。梅建平团队的MM中华艺术品景气指数自去年秋拍开始反弹，今年春拍进一步逼近历史均值，竞拍热度在恢复。古代书画板块3件亿元拍品、29件千万级名作的稳健表现，说明学术价值和稀缺性依旧是定价的核心锚点。政策层面也在释放暖意，六部门出台的民间收藏文物管理意见明确提出优化文物临时进出境管理和贸易便利化服务，国家文物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则提出加快北京、上海、海南等国际文物艺术品交易中心建设。
但两个风险不能忽视。近现代书画的价格修复尚未完成。张大千、傅抱石这一档的标杆作品如果不在秋拍中企稳，回调的底部就还不能确认。中国拍卖行业协会2025年报告显示，近现代书画板块成交额占比42.5%，是市场第一大品类，这一板块止跌的意义远比古代书画的亿元成交更重要。另一个风险是普品的流动性困局。大量50万元以下的藏品，平均变现周期长达18个月，银行对艺术品抵押的实际拒贷率超过90%，只认可来源清晰、有确权记录的藏品。这意味着即便价格见底，普通藏家的退出通道依然狭窄。
见底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点位
2026年7月，我在北京798艺术区附近一家经营了十几年的画廊里，和老板聊了一个下午。他柜台上摆着一件文徵明的书法册页，估价八十万，挂了半年没有成交。他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得。“市场好的时候，买画的人问的是还有没有；现在问的是能不能再便宜点。”
这句话其实点出了见底的真正含义。见底不只是一个价格问题，更是一个信心和交易结构的问题。当前的市场，买家变得更专业、更挑剔、更看重来源和著录。这未必是坏事。那些曾经靠“名家名头”就能卖出去的应酬画，正在被市场淘汰；而真正具有学术价值和稀缺性的作品，正在获得与其真实价值匹配的定价。
在这个意义上，市场的“底”可能已经在某些板块出现了。但它不是所有作品共同的底部，而是一条不断拉大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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