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在一场秋拍预展的角落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旁边一位中年藏家翻着一本近现代书画图录,手指停在某位名家的作品页上,嘴里低声算着账。他抬头问相熟的行家一句话:“这个价格,比前两年便宜了一半,能不能接?”行家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看的是名字,还是这张画本身有没有人写过、展览过、著录过?”
那个反问,恰好点中了这一轮书画市场冷热不均的根子。价格下跌本身不构成买入理由,名字响亮也不构成持有的底气。 分化的表面是板块之间的温差,深层是定价锚点正在从“名字”移向“确定性”。
2026年春拍的数据把这种温差摆得很清楚。雅昌艺术市场监测中心梳理15家核心指标拍卖行的书画板块,总成交31.8亿元,与2025年春拍的31.74亿元几乎持平。总量平稳的水面之下,结构却在剧烈挪移。古代书画在成交前二十的书画作品中占据了十六席,《石渠宝笈》著录、名家递藏、宋元名迹构成了最硬的几条锚线。中国嘉德书画板块以7.72亿元领跑,徐渭《写生卷》1.046亿元成交,宋诸名贤题《徐常侍篆书之迹》1.035亿元,两件亿元标的都落在古代书画的射程之内。
近现代书画则是另一种图景。齐白石、张大千、傅抱石这些名字仍然出现在成交榜单上,但“名字”内部已经裂开了缝隙。张大千本季有213件作品上拍,成交率79.81%,最高价《黄山奇松通景》2645万元,而这张画上一次易手的价格是5750万元,跌去了54%。上海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孔达达给出的判断更直接,普通近现代书画的成交价较峰值下降了50%到70%,中低端拍品的流拍率普遍超过40%。
当代书画的调整幅度最大。保利春拍中,一批十年前图录上的常客,成交价落在了数万元区间,黄永玉《造福于人》5.1万元,白雪石《秋山飞瀑》6.3万元,崔如琢《清气》5750元。这些数字放在各自的作者名下显得突兀,但放在“应酬画”和“职务定价”的旧逻辑里,并不难理解。过去支撑那套价格的几个支点,礼品需求、炒作资金、名字背书,现在都在松动。雅昌AMMA的细分报告提到,当代书画板块的流拍率居高不下,缺乏学术梳理和展览出版记录的作品正在被二级市场边缘化。
分化的推力来自需求端的结构变化。孔达达在分析中指出了核心藏家群体的断层问题,传统高净值藏家中以房地产、制造业企业家为主的那一批人,购买力在行业调整中明显收缩。这不是审美趣味突然转向,而是买方口袋的厚度变了。当一批习惯为“名头”付溢价的人退场,剩下的人开始用另一种方式问价:这张画有没有出版著录,有没有展览记录,来源是否干净,学术评价是否站得住。
这就引出了守与放的实际边界。古代书画整体偏“守”,但守的不是“古代”这个时间标签,而是石渠著录、名家递藏、宋元名迹这些可核查的确定性。 没有著录、来源模糊的古代普品,同样在承受流动性压力。近现代书画则不能一刀切地说“放”或“守”,齐白石、傅抱石、徐悲鸿的可靠真迹和学术专题仍然有承接,嘉德“大观之夜”中黄宾虹、八大山人专题全数成交,清代书法专场连续第三届百分百成交。但同一板块里批量上拍的应酬之作、缺乏出版展览支撑的“名字货”,正在被买方用脚投票。
当代书画的“放”,放掉的是靠职务、头衔和人情网络堆起来的估值体系。西泠春拍首次设立当代书画专场,朱新建《金陵十二钗图》115万元拔得头筹,说明有学术定位和独立审美价值的当代个案仍然能找到买家。但那个“只要名字对就能卖几百万”的批量市场,正在快速退潮。
线上渠道的变化提供了一个侧面的参照。保利拍卖APP本季线上成交1.09亿元,拍品数量占比超过50%,浏览量突破1400万。网络拍卖在小尺幅书法、名家手札、文人小景山水等品类上持续放量,成交周转率明显高于大额线下专场。这未必意味着线上会成为书画交易的主战场,但它提示了一件事:流动性正在向“标准化程度高、单价可控、真伪判断门槛相对低”的品类迁移。 那些既没有学术锚点、又无法进入标准化流通渠道的中高单价普品,处境最为尴尬。
回到预展现场那个问题。如果那位藏家把图录合上,先做三件事,判断会清晰很多。查一查这张画有没有《石渠宝笈》或权威出版物的著录,查一查它有没有重要展览的记录,再问一句来源是否经过可靠递藏。三件事里如果一件都站不住,价格跌了一半也不构成“便宜”,它只是回到了一幅普通画作该在的位置。如果三件事站得住,即便价格没有大跌,它也仍然值得留在视野里。
追“名字”的人在看图录的落款,守“确定性”的人在翻著录和展览履历。 这两件事在预展现场看起来都是“看画”,在三年后的账面上,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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