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一的画前,你会习惯性地寻找点什么。
寻找一个形象,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命名、被解读、被放回既有认知框架里的意义。这是我们观看绘画的本能。我们被训练成要”看懂",要从画面里提取信息,要让作品为我们的经验提供注脚。
但高一的画拒绝提供这种方便。他用水泥筑起一片场域,然后在上面留下痕迹——几处擦痕,几抹晕染,像某种正在消散又正在生成的东西。它们太不确定了,以至于你无法把它们固定成任何具体的意象。你越想抓住什么,它们就越从你的指缝间流走。
他说,他要创造一片"意义真空的场域",让观者经历一场"意义的强制清零"。所有正确的惯性与经验,在这片空白面前会瞬间瘫痪。而正是在这种瘫痪的废墟之上,"松弛"才真正降临——你不再需要"看懂"什么,你只是在看。意义不再由外部预设的框架赋予,而是回归为纯粹的视觉痕迹,在你与作品的无目的对话中,即时生成、流动、消解、重组。
庄子说,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空的房间才会明亮,善好的东西才会停驻。高一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不断做减法,减掉形象,减掉叙事,减掉意义,最后只剩下最纯粹的视觉本身。而正是在这个"剩下"的地方,光才照进来,某种更本真的东西,安住下来。
而这一切,说到底就是增与减之间的动态过程。一层层的肌理颜料堆上去,再用刮蹭、打磨、一点点将其消解,让原本有的东西一点点消失。颜料被涂抹、被卷起、被剥离,露出下面的底色;而那些被刮下来的碎屑,落在地上。
这是一种反向的绘画。我们习惯了绘画是”加法"——从空白开始,一笔一笔画出形象,一层一层叠加意义。但高一的绘画是"减法":从满开始,从厚重的肌理开始,然后一层层地刮掉、剥掉、涂掉。他不是在创造什么,他是在消除什么。消除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应该有"。应该有形象,应该有叙事,应该有可以被解读的意义。他把这些"应该"一层层剥落下来,直到只剩下最本真的痕迹——那些刮痕本身,那些残留的色粉,那些底色与表层之间微妙的肌理层次。
展厅里还有一件特别的作品——《被消解的碎片》。它不是一幅画。它是刮刀走过之后留下来的东西。那些红褐色的、灰蓝色的碎屑,那些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的颗粒,就是从画布上被剥下来的"意义":那些曾经堆在那里、被我们习惯性地当作"作品内容"的东西,最后变成了这样一堆细碎的、无意义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碎屑。
当你走完整个展厅,从那些若隐若现的画,走到那堆安安静静的碎屑前。
你不用急着寻找什么了。
空着就好,看着就好。
光会自己来。
策展人:陈大同2026年10月
「虚室生白」高一 大同未来库房个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