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所见”过剩的时代。手机相册、移动硬盘、云盘等高频更新的移动/电子设备存储着大量景观,或许是人物、或许是风景,又或许是许多掩藏的真实。与此同时,用于社交和获取信息的多类平台也在数据的运转下,不间断地刷新着许多被遗忘、错失的画面。
在数据更迭中,“看见”这件事,开始变得毫不费力,而在AI技术盛行的当下,“看见”甚至可以用“自动化”来形容——自动快门、自动捕捉、自动筛选、自动更新、自动上传、自动编辑……当滤镜代替视觉判断,当AI修图、AI排版等代替手工选择,观看和操作的门槛与重量变得越来越轻与低。
在这样的过程中,图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入侵了大众生活,短视频、数字地图、Live图、社交平台等,也极大地扩展了人们的视觉范围。因此,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所见之外”这一命题的提出,显示出其必要与紧迫:当观看越来越便利、技术越来越高级时,或许“看见”与“理解”之间的距离、“真实接触”与“虚拟现实”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此缩短。
这直接体现为:当一个地方尚未被真正抵达时,却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图像;当一个事件尚未真正进入到个人的经历与经验中时,却已经完成了视觉层面的信息传播。当图像以碎片化、即时化的方式被不断推送与消费,当经历逐渐被自动捕捉,观看者在表层信息被快速接收的滤镜下,往往容易忽略图像背后所承载的时间、空间与情感维度。
田亚洲、李大洋、王剑波三位艺术家的创作,构成了一种从“再现可见”向“生产可见之外”的策略转向,他们以绘画和综合媒介等方式,回应着关于“所见”与图像生产的困境,从传统到当代,从自我的惯性表达到跳跃性的视觉更新,以数十年持续不断的创作实践,提出了一个命题——创作的真正对象,或许并非可见之物,而是可见之物的剩余。
田亚洲将自身创作分为了“写生、创作、探索”三个板块,既有他1999年第一次新疆写生时对于创作乐趣的真诚表达,又有至今近三十年时间的感悟与记录。写生板块延续着他在新疆写生经历中尝试的一种最直接的观看方式——既让身体在场,又让自然之光与色彩以“纯粹性”进入画面,他以“我在看世界”形容,而创作板块则是以“世界在看我”展开,并完成一次视角的翻转。
《过往系列》是田亚洲对于写生经历碎片的整合,以及潜意识重组后浮现的心象的呈现,亦真亦假。在以此为例的表达中,观看的主动权,被田亚洲从自身转移到了被反复回望的经验本身,这一从“看”到“被看”的位移,恰好呼应了“所见之外”:写生记录了眼前所见,创作呈现了眼前所见之外、身体与记忆中的痕迹。
探索板块以更为激进的方式延续着这一命题。田亚洲主动搁置数十年养成的绘画惯性,试图以非专业的手法表达,改以油漆滚筒等方式,在平面化、去技巧化的操作中,形成与写生、创作两个板块的反差。他以陌生化的手法,即使自己进入到新的观看状态中,也使观者面对了新的“所见”,即在同一空间内,同时面对同一位画家三种并不相互印证的"所见"。
在他通过反差增加观者视觉记忆的同时,也完成了对自我设限的解除。在田亚洲的表达中,写生留住的是瞬间,创作留住的是沉淀,探索留住的是一次主动的、对自身既有经验的悬置。十年前的一次松手,是理解李大洋创作转向的重要节点。他以前对创作的细节如叶脉纹路、石墙的斑驳等攥得很紧,会将这些分毫毕现地移入画布,但攥得越紧有可能又会让细节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流走,一些“执着”反而遮蔽了细节之外那些未被言明的东西,而这些未知也是他后来选择松开笔触所要追回的部分。
从具象到意象、再到抽象,从呈现所见到捕获内心,这并非是李大洋对写实功底的背弃,而是他在创作多年的沉淀之后,敢于卸下一些自我枷锁的坦白——被压在视觉细节背后的、未被言说的生命的热气,被如今的李大洋直接地融入到画面的肌理中。
这恰好构成了一种有力且朴素的“所见之外”:当“所见之内”被李大洋一笔一笔地画进了视觉的结构与色彩的细节中,形成了一种秩序性,但“所见之外”,如温度、湿度与颤动,也被他融进了对细节的松手与对节奏的掌控中。透过他的表达,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一个事件、一种自然风景,更多的是看到了一种生活状态与一种精神世界的结构。
同时,还能感受到李大洋的视觉重心始终对准了“附近”——那些尚未被宏大叙事收录的普通人、普通时刻与普通表情......形成熟悉的“附近”与陌生的“状态”的有机融合。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转变,更突显了李大洋对生活本身近乎本能的热爱——绘画于他,从来不是单纯记录世界的手段,而是安放这份热爱的称手方式。
这是一个图像充盈的时代,所以,今天谈论绘画时,绕不开“为什么还要画”,并追问:当现实进入绘画之后,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说油画具有相对充分的物质性、覆盖性和修改空间,那么在王剑波使用水彩创作的过程中,其透明性与不可修改性则要求他在落笔之前首先完成对物象的预判。
同时,他并未追求对所见之物的复刻,而是让色彩在纸面上自然流淌、沉淀,在失控与可控之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共生关系,这恰恰是“所见之外”的另一种显影:图式的边缘线既非刻意描摹,亦非偶然形成,而是王剑波落笔瞬间,对于情绪、温度、湿度、节律与生命呼吸频率的感知。
因此,王剑波的创作不只是对于画了什么风景的价值探讨,还是他如何把稍纵即逝的瞬间留存下来的体现,也是“旅行所见”与“时间所见”。当日常细节被王剑波以更为轻盈的方式呈现在纸面时,一种连续发生的视觉经验逐渐浮现:车窗之外的风景、陌生城市的感受、身边人物的形象,以及某一个天气、光线与瞬间产生的感受细节。
与此同时,王剑波的视觉表达也呈现出一种近乎矛盾的秉性——既要掌控,又要释放。在水彩背后,在工作室的环境中,那些堆叠的薄纸,记录了他与时间的对话;那些排列的绘画,熔铸了他对生活的凝视。当湿度与光线重合,当渗化、叠加与留白被发掘,王剑波使一种“消逝的必然”被悄然凝固,形成不可替代的过程性的真实,这是他的“所见之外”。
回到“所见之外”这一展览主题,既是三位艺术家各自语言的差异与互补,更是一场关于观看方式的对话。田亚洲、李大洋、王剑波的共同之处,不在于他们画了什么,而在于他们没画什么,不止于真实的山水,不止于色彩晕染完成的瞬间,不止于典型人物与典型事件的塑造,还有三位艺术家视觉画面中始终保留的一个缺口、一个缝隙、一个拒绝被填满的空位。
这,就是“所见之外”。因此,此次展览更是三位艺术家以独具个人特色的表达方式,对于惯习藩篱跳脱的尝试,并在持续的视觉实践中,对景观重量与纵深的新的赋予策略。人物之外、观看之外、风景之外,事件在发生,记忆在塑形,而“看见”从来不是终点。
2026年9月27日13:30于石门“‘所见之外’田亚洲、李大洋、王剑波”展览现场十年前的某一天,让我画了多年写实的笔突然慢了下来......以前我总是执着于把叶脉纹路、石墙斑驳分毫毕现地挪到画布上,却没发现攥得太紧的细节,早就挤走了风过檐角的流动和雨落巷口的潮气。
我开始试着松绑手上的笔触:不在卡着刻度算飞檐的角度,不再扣着细节描水波的弧度,大团混着各色的油彩落下去时,我反而听见了松涛的声响,摸到了山风的温度......从具象到意象再到抽象,从描摹眼见到追记心感,这从来不是对过往的叛离,恰巧是走了几十年后,我终于敢把藏在细节背后最想倾诉的那股热气,直接铺进了油彩的肌理里。
生活本身是一种艺术,它激起了我对生命的无限热爱,我要用一种方式来表述这种情感,那就是绘画......油画《窗外有片绿茵》(95.5cmx173.8cm)2026-湖北李大洋作油画《无-境》(91.5x119.5cm)2026-湖北李大洋作
《亮光》(70x60cm)2026-李大洋作油画-高山上的家园(78cmx118.5cm)2026-湖北李大洋作油画《寻找风景的人们》(150x300cm)2025-湖北李大洋 曹丹作油画《高山流云》(100x70cm)2024-湖北李大洋作
油画《天边-2》(80x57cm)2024-湖北李大洋作油画《中国-尊》(60x81cm)2022-湖北李大洋作油画《聆听春声》(87.5x107cm)2020-湖北李大洋作我参与《所见之外》三人个展的作品共有26件:第一部分12件写生作品、第二部分8件创作作品、第三部分6组探索性作品。
面对三种不同味道的画,观者可能会有疑问:你一会儿穿西装,一会儿着长衫,再一会儿又是马甲上身,究竟想干什么?为了避免误读,我围绕我的写生、创作和探索写了三段文字——画家一辈子都在写生、创作、探索这三个环节里打转转,因为它是基于个人经验的筛选、凝练和匹配的必经之路。
这三段文字首先是我一个自省的态度,也是我在绘画实践中的思考,同时也是对观者的一份尊重。我喜欢写生,完全是因为写生的过程和其中的乐趣匹配了我的性情,轻松的,温暖的,微风习习,花香阵阵……正是这种感觉支撑我坚持写生三十余年。
我在写生中过滤生活杂质,凝练艺术趣味,提高表达能力,建构绘画语言,我是写生的受益者。在多年的写生漫游中,新疆对于我有着特别意义。1999年那个闷热的夏天,乌鲁木齐火车站,绿皮车厢外,阳光刀子一般直插我的眉心,紫外线撕裂着冒油的额头,心在蓝色的T恤下乱蹦乱跳,我的每一个毛孔装满了彼时彼刻带给我的强烈刺激。
第二天,在新师大附近的画材店补充完必要的装备后我们进山了。哼着小调的维族小伙开一辆破旧夏利送我们去火焰山的吐峪沟。车在土路上颠簸,溅起一丈开外的沙浪,光影晃动,色斑跳跃,戈壁滩上一簇簇骆驼刺和一颗颗顽石消失在红色的车屁股后面,流畅而欢腾的木卡姆在时有卡顿的车载播放器里显得磕磕巴巴,我们满怀豪迈和壮阔的情绪以堂吉诃德似的姿态一路向前……
我觉得新疆之美的底色是雄强和阳刚,那种原始洪荒之感几乎迷惑着所有初来乍到的人,我像怀春的少女被宽阔的胸膛和彪悍的臂膀包围着不能自持一般,这种蠢蠢欲动的亢奋一直伴随我在新疆的那些日子。这是我当年画新疆的情绪,一种纯粹的感性状态。
25天之后在回程打包时才发现我居然画了一百多幅,每一幅画都是率性而为的,毫无矫饰的笔触和色块诉说着我的内心,像得意时的随口哼唱一样自然。99年之后的27年里,我前前后后6次进出新疆,画了350余幅写生,当然我还去过很多其他的地方,画过很多新疆以外的画。
不知不觉中,我走完了师造化、师古人、得心源的成长过程。今天挂在展厅的这几幅小画是我刻意留存的写生作品,我想通过“眼里的山”来讲述那些日子里发生的那些故事……田亚洲 2026年9月20日于三峡白马营艺术区我从1999年第一次新疆写生开始体悟到真诚表达的乐趣,至今近三十年时间,我只画我内心的东西。
长期写生,游观悟记,让我萌生了一种强烈的表达欲望,它是有别于现场写生的另一种冲动,我把它称为创作胚胎。那些沉淀的记忆、那些特定的感受,不断地生长,等到它呈现出一种“蓄谋已久的”、“有话要说的”、“不得不干”的状态时自然就呱呱落地了。
我的《过往系列》是些深藏心底的抹不掉的东西。作品里的对象没有一个是客观存在的对象,那些碎片记忆亦真亦假,漂浮在脑海挥之不去,我只有把它们从心里剥离出来才能心安。它只属于我,它让我安静、让我遐想,涤荡人的心灵。画眼前的山易,画心中的山难,我的创作正是画心中的山,其绘画状态完全不同于爽快的现场写生,痛苦、纠结、反复是常态,有时候甚至全盘否定地毁掉整幅画。
创作过程中考虑最多的是:我和这个世界的关联,以及我要给这个世界呈现一个怎样的我。换一句话讲,就是我把自己放在我自己造的环境里,再来反观我在其间的状态。这是一种自我审视吧,一种“我心安在”的追问,甚至有点“最后的审判”的意味。
这部分画作既不是宏大叙事,又没有喊口号,更没有表忠心,这些作品连街道级别的展览都不会入选,但我依然热衷于画它,我只能把它们带到我的个展来!如果要我无病呻吟,我宁愿选择不参展、不入会。陈丹青曾在某一个场合谈到他看到高考班的素描后有一种想死的感觉,其实我也是有过这种感觉的,因为那些画面娴熟、油腻,千人一面、装腔作势、苍白无力,让你产生一种病入膏肓的感觉,难受到你不如一死了之的程度(原话记不清了,大意如此)……他又讲,他在法国看到梵高作品,那个在土地里奔走的农民,挎着篮子,歪歪扭扭,远不及央美附中的速写精准,但是黑漆漆的造型就让你泪流满面、流连忘返……
今年暑假,朋友的女儿孙雯老师从阿姆斯特丹回来说她在梵高的画前嚎啕大哭,以致于她也成了当天梵高纪念馆里一个受人关注的“鼻涕人”……陈丹青的话得到了验证,雯子的哭是献给艺术最真诚的礼物!当下中国展览体的创作其乏味程度超过了历史上所有的时期。
丹青老师的语言往往是一语多关的,他用诙谐的言语严厉地批评了当下的艺术教育,同时又以梵高的作品为例激烈地鞭策我们的创作应该怎样去表达……在我的实践中,无论写生还是创作,如果离开真诚他们都是空壳。也许你不太认同我的观点,但是艺术创作本是个体的感悟和表达,它只属于作者自己,不被认同也是无关紧要的。
当然,画家根本没有必要袒露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必要嘴炮这个话题,画家的任务就是自我表达,他者能感受到什么那是他的事。“所见之外”是策展人冀枞博士凝练的主题,这个主题有“审视”的言外之意,与我的创作思想有不谋而合之处。展览中的所有作品以及展览的所有参与者都处在所见与所见之外的位置被观看、被审视,是一个值得思考的、耐人寻味的主题。
这是一种值得珍视的共情点,感谢冀老师,感谢大洋、剑波,也感谢一路同行的朋友们!田亚洲 2026年9月21日于三峡白马营艺术区画了多年的风景,慢慢也有了自己的样子,而且这样画不仅可以带给自己快乐的情绪,还可以挣点小钱,换一条路走也许就是一个坑。
但是鬼使神差的我已经上了这条道……我有时候想,太熟练、太顺手它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问题,甚至还没有开始,结果已经隐约可知了,你不觉得少了很多期待、惊喜和刺激吗?!这次《所见之外》,我拿出了六组新作品,它们就像一块块“大花布”,平面的、几何的,它们是我用油漆匠使用的滚筒滚出来的,制作工具、绘制方法、视觉效果、价值取向均迥异于以往的作品。
我不敢说它们有什么创新,我的“新”也许早已是别人的“旧”,另外,即使是“新”也不一定就是“好”。但是,我只知道,我离开了我熟悉的山,仅凭这一点,我愿意把它叫作“探索”。我试图以“外行的”手法来表达绘画小白的眼里的世界,我愿意去重新构建我眼里的山和心里的山,我想以新的方式获得新的空间。
油腻的培训班套路谋杀了艺术在我心里的纯洁,泛滥的墙绘的恶俗矮化了绘画在我心里的崇高,强大的AI算力断送了我对高超技艺的膜拜……我们曾经维护的某些神圣的东西一夜之间变得一文不值……时代在变,到了反思的时候。与其这样,不如扔掉过去,揉碎已有的山河,重新建构一个新天地。
我对“大花布”饶有兴趣,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我学着用小孩子都不屑的方式涂画我的世界,几个形状,几块颜色,如此而已,我的花花世界真的带给我惊喜……换一个视角可以看见新的风景,换一条新路也会交上新的朋友,我想,变一变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画画的人的口袋里都装着一把尺子,衡量自己时如果发现你被尺子“器”住了,不是尺子的问题就一定是你的问题。田亚洲2026年9月22日于白马营艺术区25X160.5CM过往之1 亚麻布丙烯 2022年50X153CM过往之4 亚麻布丙烯 2026年
80-150CM 过往之8 206年 丙烯亚麻布90X200CM花开有声 亚麻布丙烯 2025年150-95CM 金秋时节 2026年 丙烯亚麻布夔门计划 210X109CMX5麻布丙烯 2026年三线回响 160X40CMX3 亚麻布丙烯 2026年
新疆写生 亚麻布油彩 1999年新疆写生 亚麻布油彩 1999年新疆写生 亚麻布油彩 1999年
原文日期:2026-1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