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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稿 | 谢子龙:以相观马 以马观我

雅昌专稿 | 谢子龙:以相观马 以马观我

今年是谢子龙影像艺术馆开馆九周年。作为创建者,谢子龙在周年活动对话中回忆,在为场馆命名时,与“摄影”相比,最终选择了格局更大的“影像”,因为后者涵盖视频、多媒体、影像装置等一切围绕影像表达的艺术形式。开馆至今的一百多场展览中,没有一场与摄影无关。

“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开幕式暨谢子龙影像艺术馆9周年光影盛典现场这一命名逻辑,在策展人鲍栋看来自有一番深意。他认为,谢子龙影像艺术馆自创立之初,便将影像放置在更为宏观的艺术语境中考量。而且,开馆九年来,艺术馆没有局限于摄影本身,而是不断拓展摄影相关的完整生态,沉淀了诸多颇具价值的实践案例。

鲍栋早在担任2017年广州影像三年展策展人时就尝试以生态视角重新理解摄影。在他看来,当下讨论摄影拥有多元路径,摄影早已嵌入现代社会的底层肌理,深刻塑造着当代社会。摄影是一条完整的社会链条,而非单纯的观念线索。“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策展人鲍栋

开馆九周年之际,由鲍栋担任策展人的“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正式揭幕,并免费对公众开放。展出的“马”系列是谢子龙继一系列社会历史作品之后的最新创作。在鲍栋看来,这场展览与三楼展出的、与摄影有关的绘画作品彼此关照,构建出层次丰富的视觉关系,如同暗房中一套完整的工作系统。

而对于谢子龙本人来说,这次展览不仅是艺术馆九周年的献礼,更是对他三十余年创作路径的一次阶段性总结:“马”系列既完成了他个人生命意义的象征性表达,也展开了他摄影语言的拓新与推进。在“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的学术对话现场,策展人鲍栋向谢子龙提出一个问题:过往谢子龙的镜头长期对准人如改革开放时代的人物、劳模等,而将镜头转向动物马,与以往的创作有着怎样的差异?

作为一名以影像为媒介进行创作的艺术家,谢子龙一直以人物拍摄著称。从最初的《茅古斯》系列到后来的《撸起袖子加油干》系列聚焦劳模,再到《改革开放四十年》拍四十人,还有中国摄影金像奖的获奖作品《影话中国故事》。题材从人物变成马,是这条长期创作脉络里一次新的实践。

谢子龙还表示,此次选择拍摄马有一层私人化的生命缘起:他属马,这组作品是献给自我的一次致敬。谢子龙毫不掩饰对于马的喜爱。在中国文化中,马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如“龙马精神”,还是自由、坚韧、生命力、行动力的代表。谢子龙曾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去拍马,湖南、河南、新疆乌鲁木齐......一路北上。

汗血宝马也拍了。直到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谢子龙被那群在寒风中安静站立的蒙古马深深打动。蒙古马其貌不扬,但耐力极强,不畏严寒、不挑食粮,是世界上最强悍的马。它与草原共生,代表着一种根植于土地、坚韧不拔、内敛而又伟大的生命力量。

艺术家谢子龙在锡林格勒进行拍摄谢子龙多次赴内蒙古实地勘察与调研,并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极寒环境中长期驻场创作。2025年年底至2026年年初,他在锡林郭勒盟进行了前后约一周的拍摄,本次展览展出的作品便出自这一阶段的创作。蒙古马朴实无华、不畏严寒、不恋安逸,与草原和牧民共生,蕴含着顽强的生命力量。

属马的谢子龙,通过拍摄马,将自己六十年人生积淀投射于马的纷然殊相上。马即是我,我即是马。与其说这是一组关于马的摄影,不如说是借马这一载体,完成艺术家自我与他者生命之间的关联。马在艺术史中是经久不衰的母题。在中国,从汉画像石、昭陵六骏、韩干画马,再到徐悲鸿的水墨奔马;

在西方,从古希腊雕塑,到热里科浪漫主义绘画,再到迈布里奇《奔驰的马》,关于马的创作变迁史横跨了千百余年。同时,在关于马的当代摄影中,也已经有了相当多的先例。在与鲍栋探讨这组拍摄的独特性时,谢子龙坦言,他也曾大量研读前人拍摄马的作品,但他无意复刻自然影像的记录逻辑,创作的落脚点依旧是 “观念纪实”。

他的目标不是客观记录草原上的马,而是以马为载体,承载预先设立的观念。“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展览现场“观念纪实”是谢子龙多年来一以贯之的创作理念。回顾来时路,谢子龙回忆,他与多数摄影师的创作路径相近:早期广泛涉猎各类题材,在持续拍摄中慢慢梳理并找到属于自身的创作主线。

“早些年练手,我也拍过街拍、风光。后来慢慢意识到,不能跟着大家拍一样的东西,没有思想支撑的拍摄,是走不远的。”谢子龙于2008年开始拍摄湖南湘西土家族非遗项目 “茅古斯”时,已有大量创作者聚焦这一题材,如何跳出俗套,实现更有深度、更具思想性的表达,成为他思考的重心。

由此,谢子龙意识到,创作应当先建立观念与思考,再付诸影像实践,但他又不希望走向艺术感极强的纯当代摄影。他更希望依托纪实摄影的载体来承载、传递观念。于是,谢子龙开启了他的“观念纪实”创作道路。“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展览现场

谢子龙进一步阐释:传统纪实摄影常常是被动的、依靠现场本能抓拍;而他的创作,是预先完成构图、资源调度、画面预设,带着成熟的方案抵达现场,再以纪实的方式从容完成捕捉。在他的创作准则里,纪实性意味着现场的即时性、画面的完整性。

最重要的是,拒绝后期电脑修图、PS 调整。所有图像建构,全部在拍摄现场完成,编导式布光、氛围调度都发生在拍摄当下,不把图像修改的责任交给后期。在他看来,“观念纪实” 抑或 “纪实观念”,只是表达方式的命名,名称本身并不重要,稳定的创作方法才是核心。

鲍栋由此引申出一个参照:谢子龙拒绝后期修饰,类似诺兰拍摄《奥德赛》坚持实景、道具实拍,回避数字特效。这种方式,反而保全了现场的在场感,避开图像沦为炫目的景观。本次展览“马·相”旨在更全面的体现出拍摄对象与摄影语言之间的协作与共生。

展览主题被策展团队赋予了三重读法,成为理解整个展览的钥匙。第一层是中国传统相马术之“相”。中国先秦的相马术是一门严谨的技艺,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相马经》帛书,是目前可见最早的相马文献实物,其核心思想是“以形察神”,即通过马的外部形态判断其内在品质。

谢子龙在极端环境中长久的凝视与等待,正似现代版的“相马”——通过视觉对“对象本质”的持续追问与捕捉。这不仅确立了展览的观看基调,也将摄影行为本身锚定在中国深厚的文化脉络之中。第二层是近代中国语境里“照相”之“相”。“照相”作为中国人对摄影最朴素、最直接的称呼,揭示了摄影最本真的动作。

在摄影术传入中国后,摄影概念历经以19世纪40年代的“写照”、19世纪中期的“影像”、到19世纪后期的“照相”为代表的本土观念变迁。作为当代摄影艺术的创作者、赞助人与收藏家,谢子龙的摄影实践,已然属于中国摄影传统脉络及其继续发展的一部分。

“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展览现场第三层,从哲学术语而言,“相”是汉语对佛教中的Nimitt以及柏拉图笔下的Eidos等概念的创造性转译。汉语中的“相”,强调了认知与观看的关系,比“理”“道”等概念更具实践感与经验性。

事物超越具体形态的那个“理念”或“本质”,正是要通过看才能触及的。这正是摄影艺术的核心:通过定格一个具体的“相”,去探寻普遍本质。“相”的三层含义,讨论的正是谢子龙“马”系列创作的三种维度:观看的方法,摄影的语言,存在的追问。

展览沿着午马、白马、乐马、意马四个单元次第铺展,借马的图像层层推开关于观看方式、摄影媒介、生命存在的追问。“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现场作为展览的第一单元,“午马”全部以红色调作品构成,黑色的木框将作品中的红映衬的更加浓烈。

在干支纪年与生肖传统中,午为马,五行属火,为赤色。“午马”单元展出谢子龙马系列中最具视觉强度的红色调作品,为整个展览构建出浓烈的开篇感。一束红光照亮远处的马驹,它正向着马群走来。在午马火红的剧场氛围中,艺术家捕捉到这一幕如同电影定格的瞬间。

真实的野外现场,通过编导式布光,把个体奔赴群体这样一层生命叙事赋予马群,让图像不止是物象,更承载精神层面的隐喻。在这些火红的作品中,谢子龙延续了此前编导式摄影工作方式中的控制力,又迸发出了拍摄现场的捕捉力,把观念性与纪实性融为一体。

“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现场走过浓烈的红色空间,一件《雪原群马迁徙巨型长卷》开启了全然黑白的影像场域,展览由此正式进入第二单元“白马”。《雪原长卷群马迁徙》是一幅 9 米×24 米巨型宣绒布输出作品,体量感非常突出。

这是在野外极寒环境长时间蹲守抓拍雪原上行进的马群,摒弃色彩,完全依靠黑白的灰度层次表现风雪与马群节奏;走过这幅长卷,谢子龙以航拍的视角,把雪原旷野完整收纳进画面。没有激烈奔腾的动态,画面里的马群,只是在白雪覆盖的原野之上平稳地缓步前行。

雪原、疏林与行马,褪去激烈的动感,画面归于一种沉静、绵延的行进状态;本单元还有一系列以两件一组对照的形式呈现的作品,那件陈列在走廊尽头的双白马相依作品尤为显眼。“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现场白马在中国文化中有着久远而厚重的含义。

它是英雄的坐骑,是佛经东来的背负者,是“白马非马”这一逻辑辨析公案中的核心意象。而白与黑是人们对世界的基本切分,是摄影术最初始的样子,也是摄影艺术最根本的语言。在这个意义上,本单元关乎对摄影本体的探究与追问,以黑白与前一单元的红色形成对照,形成观看层面的张力与决断。

“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现场在“乐马”单元,最先映入观众眼帘的是三幅聚焦马躯体局部的特写作品。画面将视线收拢于鬃毛、脊背与肌肉肌理之上。在人工棚拍的光线塑造下,深色背景剥离了环境全部干扰,光线精准地落于马的身体表层:鬃毛根根分明,皮毛的颗粒质感细腻可触,躯体起伏的轮廓柔和又充满力量。

看不见马的神情,却能够触摸到生命温热的肌理。本单元集中的是在人工灯光下拍摄的马,多彩多色的马、不同距离与角度的马,还有大量关于马的特写,有面部、鬃毛、躯体局部等等。如果说“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那么“乐”也暗示着这些摄影作品中镜头的胆略与拍摄的果决,并透露出一种人生境界。

在这里,马作为被观看客体。艺术家把自我生命体验投射到作品当中。中国古代韩干画马,重在刻画马的筋骨与气度,是画家对物象的内化;而在当代摄影当中,艺术家不靠后期修饰,依靠布光,放大马的眼神、呼吸感、皮肤肌理,促成观看者与被摄生命之间的精神互映。

“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现场在“意马”单元,马再次回到旷野、风雪、晨昏的真实自然环境。多幅彩色摄影作品捕捉旷野之中不同状态的马群。作品《霜雪覆身马群》是自然晨昏的野外拍摄,纪实化的手法捕捉下马匹披挂薄霜的真实瞬间。保留现实环境的自然色彩,霜雪是时间在躯体上留下的痕迹,马回到了具体生命。

佛经把未经内省体察的意念比喻为马。本单元不仅呈现马的自然状态,更是将马从具体的生灵推向精神性的存在。17米长的众马动态虚影形象群在玻璃墙上映现,观众沿墙行走,如与马群同行,融为一体。“马·相:谢子龙影像作品展”现场展厅在光之峡谷结束。

作为本单元、也是本次展览的结尾,一块 16:9 的 LED电子屏播放着一段纪实影像,记录了马群在雪原游走、觅食、休憩的日常生存状态。与前面大部分经过取景、光影提炼的静态摄影不同,这段影像将观众重新拉回到马真实生存的旷野现场,也完成一次回望:那些符号化的马、剧场里的马、作为肖像的马,最终回到了草原大地上那自在生活的马本身。

本次展览不仅是艺术馆九周年的献礼,更是一次让影像艺术真正回归到公众的实践。九年来,谢子龙影像艺术馆持续通过影像收藏、学术研究、展览展示和公共教育,让影像艺术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视野。谢子龙是艺术家,也是影像机构的建设者,这种双重身份让他的实践本身成为一个完整的影像生态样本。

原文日期: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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