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之物开始死亡。”《CORPUS》以这句宣言作为入口。由 Eliza Xinping Tan 策展、LUMO Entertainment LLC 呈现的双个展《CORPUS》,于2026年9月3日至9月10日在纽约 Nguyen Wahed 画廊展出,汇集罗欣紫(Xinzi Luo)与唐一鸣(Yiming Tang)的作品,并引入由 Ivy Jin 主导的四声道声音景观。
展览没有将“身体”理解为拥有固定边界的实体,而是将其置于不断变化的关系之中:身体通过他者、记忆、建筑与环境持续形成,也因此始终处于某种“未完成”的状态。展览命题借鉴了让-吕克·南希关于身体与共同体的思考,但《CORPUS》真正值得注意的,并非为哲学概念寻找视觉例证,而是两位艺术家对“未完成”给出的不同回应。
罗欣紫将这种不确定性转化为仍然可以进入、穿越和重新想象的空间;唐一鸣则将其表现为人与人之间无法彻底弥合的距离。一边是空间的生成,一边是关系的悬置,展览正发生于两者之间。罗欣紫在此次展览中的重要作品 《A Walk Through Wudang》,为理解这种关系提供了具体入口。
这件以屏风为结构的作品源于艺术家攀登武当山的经历。屏风正面展开为一片被折页切割又彼此延续的山水,道路沿山势蜿蜒,人物散落于山体、怪石与洞穴般的空间之间,仿佛真正栖身于风景之中。然而,鲜艳的色彩又使人物从山水中浮现出来,保持着独立的存在感。
随着观者移动,人物、路径与山体的关系不断改变;山水由此不只是被观看的景观,而成为身体进入、经过并与之发生关系的空间。屏风在这里也超越了架上绘画的载体。它既承载图像,又成为展厅中的建筑性结构;既划分空间,又通过折面的打开暗示另一侧的存在。
这与罗欣紫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房屋、栏杆、阶梯、桥梁与通道相互呼应——这些结构很少指向明确终点,而更多关乎经过、停驻与“近乎抵达”的状态。在《A Walk Through Wudang》中,这种空间意识真正延伸至展厅,观看也从正面的凝视变成一次身体的绕行。
来到屏风背面,山水又转化为文字。罗欣紫将攀登武当山、沿途采风时的感受以书法书写于绢上。一面保存行走所见的外部空间,另一面留下穿越空间后的感知痕迹。由于正反两面无法同时观看,观众必须在图像与文字之间移动、回望,才能逐渐拼合这段经验。
如果说屏风间的山路记录着行走与空间移动,那么书法则将气息、力度与手的运动重新带回作品——身体因此不必只是画面中的形象,也可以成为观看作品的尺度和方式。罗欣紫在中国美术学院形成的油画经验,与中国山水传统及道家哲学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理解,也在作品中逐渐交汇。
但传统在这里并非静态的文化符号,而是通过一次真实的行走经验被重新激活。屏风原本用于制造界限,在她的作品中,界限反而成为移动发生的原因。这种在东西方绘画经验、传统山水与当代空间意识之间不断转换的能力,也构成了罗欣紫目前实践中颇具辨识度的一面。
如果说罗欣紫的作品仍然相信空间存在继续穿行的可能,唐一鸣则将目光停留在连接不断发生、却始终无法完成的时刻。在 《Make Out in a Maze》 中,近乎荒原的起伏地貌被置于强烈的红色天空之下,两台形似通讯终端的机器并列矗立,荧青色机身上显示着粉色波形;
不远处,一个深蓝色、难以辨认的生物独自出现。机器似乎正在发送或接收信号,但画面拒绝告诉我们信号从何而来,又将抵达何处。唐一鸣的绘画作品试图表现个体从他人与世界获得反馈,以确认自身的存在,却始终无法彻底完成这种确认的矛盾。
《Make Out in a Maze》中的通讯设备因此带有某种反讽:通讯工具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沟通已经发生;信号可以被发出,也不意味着最终会被理解,而这种存在与语言的不确定性构成了的重要特征。在他的其他绘画中,人物、动作与场景同样看似指向某个事件,却无完整的因果关系。
高纯度色彩、变形的身体与非线性构图,使画面近似电影中突然截取的一帧:这场景似乎刚刚发生,又似乎即将发生,前因后果始终隐藏在画面之外。电影语言因而不仅塑造了唐一鸣的视觉风格,也使观看成为不断寻找解释、又不断遭遇缺口的过程。
Eliza Xinping Tan 的策展将这两种实践置于同一框架,却没有强迫它们得出一致结论。罗欣紫面对的是如何在不确定中继续寻找可以穿行的路径;唐一鸣面对的则是人与人之间难以消除的距离。《CORPUS》的“未完成”由此具有双重含义:它既意味着理解他者始终存在的局限,也意味着关系仍然拥有继续生成的可能。
声音元素则让这种关系进一步进入身体。由 Ivy Jin 主导的声音环境并非作品的背景音乐,而成为展览的“第二种材料”。Silvan Tang 的四声道设计与 Raven Tao 的原创音乐,将呼吸、织物、金属、木材、水、风及城市环境的痕迹散布于展厅。
约二十四分钟的声音循环在不同方向:靠近、离开、渗透、穿行,并刻意回避完整旋律与明确结尾。当声音穿过绘画、屏风、建筑与观众身体时,“边界”也从哲学概念转化为切实的感知经验。《CORPUS》没有试图回答身体究竟是什么,而是在绘画、空间、身体经验与叙事之间寻找各自的语言。
这也正是一种“未完成性”:它并非缺失,而意味着一种仍在生成的状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作品并未将文化经验、哲学思考或个人感受停留在主题层面,而是尝试将它们真正转化为形式、材料与观看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CORPUS》既是一次关于身体、距离与关系的讨论,也正呈现出年轻一代艺术家活力的实践方向。
艺术家与策展人的实践探索不断展开,也为作品进入更广阔的当代艺术语境留下了更多可解读的空间。
原文日期:2026-10-30
